《國富論》 繁體

第一卷 · 第 8 篇

論勞動工資

勞動工資的高低,取決於對勞動的需求與人口的消長。

勞動工資由對勞動的需求決定。國家興盛、資本累積快,對勞動的需求大,工資便上升。

勞動的產出物,構成勞動的自然報酬或自然工資。在土地私有與資本累積之前的原始社會階段,勞動的產出物,全部屬於勞動者本人。既沒有地主,也沒有僱主,和他分享勞動成果。如果這種社會狀態維持不變,那麼跟隨分工而來的勞動生產力進步,便會全部以提高勞動工資的方式表現出來。一切東西都會愈來愈便宜,也就是說,生產一切東西所需的勞動數量,會變得愈來愈少。由於在這種社會狀態下,等量勞動生產出來的各種商品,自然而然會依等量比例互相交換。所以,用來購買一切物品的勞動產出物,它所需要的勞動數量,便會愈來愈少。

不過,雖然實質上一切物品都會愈來愈便宜,但是表面上也許有很多物品會變得比從前貴。或者說,它們換得的物品數量會比從前多。譬如,假設大部分行業的勞動生產力提高了十倍,也就是說,現在一天的勞動,生產出來的東西是從前的十倍。同時,假設其他某種行業的勞動生產力只提高了兩倍,也就是說,現在這種行業一天的勞動,生產出來的物品只是從前的兩倍。那麼,當人們現在以大部分行業一天的勞動產出物,交換這種行業一天的勞動產出物時,表面上,他們是以大部分行業從前十倍的勞動量,交換到這種行業從前兩倍的勞動量。

換言之,表面上,現在這種行業的產品,每單位(譬如說,每磅)比從前貴五倍。然而,實質上,這種行業的產品比從前便宜兩倍。雖然現在用其他商品來買它時,所需數量是從前的五倍,但實際上,不管是買它或生產它,現在需要用掉的勞動數量,都只有從前的一半。所以,現在取得它比從前容易兩倍。但是這種原始社會狀態,也就是勞動者獨享自己勞動成果的社會發展階段,在一開始土地私有化與資本累積時,便不可能繼續存在。也就是說,這個階段,早在勞動生產力得到重大的改善之前,便已經結束了。

所以,我們沒有必要繼續追究,那個階段如果維持不變,對勞動的報酬或工資會有什麼影響。一旦土地變成私人財產,地主便會向勞動者要求,幾乎每一種在他的土地上採擷或栽種得來的產物,他都要分得一部分。地主要求的地租,是需要土地來進行工作的勞動者,無法獲得全部勞動產出的第一筆扣除額。實際耕種土地的人,在收成之前很少有足夠的資源維持日常生活。他的生活所需,通常需要由僱主的資本墊付。也就是說,需要由僱用他的農夫墊付。然而,除非農夫可分得一部分勞動產出,或者比較具體地說,除非農夫可以連本帶利取回墊付的資本否則不會有興趣僱用他。

農夫的這種利潤,是需要土地來進行工作的勞動者,無法獲得全部勞動產出的第二筆扣除額。就不需要土地來進行工作的勞動者來說,他們的產出也一樣必須扣除類似的利潤。在各種手工藝與製造業,大部分工人需要僱主墊付他們工作所需的材料,以及生活費或工資,直到完成工作。而僱主會分享他們的勞動成果,或者說,會分享他們的勞動施加在材料上面的價值。僱主享有的那一分價值,便是他自己的利潤。有時候,確實會出現獨立自主的工人,除了有足夠的資本購買工作所需的材料,也有足夠的資本維持生活,直到完成工作。

這樣的工人,自己就是僱主,當然獨享全部勞動成果。或者說,獨享自己的勞動施加在材料上面的全部價值。這價值包含兩種性質不同的收入,通常分屬兩種人,即是資本利潤與勞動工資。然而,前述情形畢竟並不多見。全歐洲,每二十個受僱於他人的工人,平均只對應一個獨立自主的工人。所以,不管在歐洲任何地方,提起勞動工資,大家只會想到一般所說的勞動工資,也就是勞動者和出資者不是同一人。無論在什麼地方,一般工資水平,取決於前述兩種人通常會達成的契約。在議定契約的過程中,雙方的利益絕不相同。

工人們希望儘可能獲得高額工資,而僱主們則希望儘可能少付工資。工人們往往聯合起來提高工資,而僱主們也往往聯合起來壓低工資。然而,在平常情況下,不難猜中哪一方在議價的過程中比較佔優勢,或者哪一方會成功的迫使對方順從他所開出的條件。由於人數比較少,所以僱主們比較容易團結起來;此外,法律也允許僱主團結起來,至少不會禁止。然而,法律卻禁止工人團結。我們的國家沒有制定任何法律,禁止人們聯合起來壓低工資,卻制定了許多法律,禁止人們聯合起來抬高工資。此外,在所有爭執的過程中,僱主堅持不妥協的能力比較耐久。

一般來說,地主、農夫、製造業的僱主以及商人,儘管什麼事也不做,連一個工人也不請,光靠自己既有的資本,都還可以撐過一兩年。相反的,如果沒有工作,許多工人活不了一個禮拜;其他能撐過一個月的,少之又少;而撐得過一年的,幾乎沒有。長期來說,僱主需要工人的程度,也許和工人需要僱主的程度相當。然而短期內,僱主的需要,卻不像工人那樣迫切。有人曾說,我們很少聽到僱主們聯合起來做什麼事,倒是時常聽到工人們聯合起來,要求提高工資。如果有人因此認爲,僱主們事實上很少聯合起來,那麼他可說對這個世界,和對此處所討論的課題一樣的無知。

僱主們可說是隨時隨地處於一種無言、但堅定一致的團結狀態;他們之間用不着言語協調,便都不會主動把工資提高到流行工資之上。無論在什麼地方,要是違反了這種無言的團結默契,就會非常不受歡迎。對於每一個僱主來說,在鄰居與同儕之間不受歡迎,無疑是一種羞辱。我們確實很少聽到僱主們的聯合行爲,不過,這是因爲無人聽曉,通常就是這種聯合行爲的一個特色。甚至有人也許會說,沒有人聽到這種聯合行爲,是理所當然的。但有時候,僱主們也確實會特別聯合起來,企圖把工資壓低到流行工資以下。

這種聯合,在付諸行動之前,始終都會以極機密靜悄悄的方式進行。有時候,儘管工人們對這種聯合壓迫感受非常劇烈,可是未曾公開反抗便屈服了,那麼所有局外人便不可能察覺僱主們曾經採取了任何聯合行動。不過,這種聯合行動,倒是時常會刺激工人們團結起來,共同採取防衛性的對抗行動。當然,即使沒有這種聯合行動的刺激,工人們有時也會自發的聯合要求提高工資。他們通常會說,生活必需品的價格上漲了;有時則會說僱主們因爲他們努力工作而利潤豐厚,以此訴求加薪。不管這種聯合行爲屬於防衛性或進取性,工人們始終會大張旗鼓,唯恐旁人不知。

爲了使整個事件很快就有結果,他們總是集體喧鬧聲嘶力竭,有時候甚至會作出令人髮指的暴力破壞行爲。他們心焦如焚,彷彿是亡命之徒,好像如果不把僱主嚇得立刻順從他們的要求,他們便會餓死似的。因此,他們總會不顧一切作出一些愚蠢荒唐的舉動。在這種情況下,與工人對立的僱主們,同樣會喊得聲嘶力竭。他們會不斷籲請行政部門的官員援助,籲請政府嚴格執行法律,限制一般職員、勞動者和技工階級的聯合。因此,從那些激烈的聯合喧擾當中,工人們很少得到任何好處。部分是因爲行政官員介入仲裁,部分是因爲僱主們優越的堅持能力,部分是因爲大多數工人,爲了自己眼前的生存不得不降服。

所以,一般來說,除了懲罰或清算首謀者外,工人們的聯合喧擾,最後總是一事無成。雖然在僱主和工人爭執的過程中,僱主通常比較佔優勢,但是長期來看,仍然存在某一特定的工資率下限。即使是階層最低的普通勞動者,他的平常工資,似乎也不可能長期被壓低到這個特定的工資率以下。人總是必須靠工作才能生存,他的工資必須足以養活自己。甚至在大多數時候,工資還必須稍微高些,否則無法撫養家庭,而下一代也就不可能從事相同的工作。甘地農(Cantillon)似乎根據這樣的考慮,認爲無論在什麼地方,普通勞動者的工資,即使是階層最低級的勞動者,至少必須等於維持個人生活所需的兩倍,以便讓每一對夫妻都能夠撫養兩個小孩。

由於女人必須照顧小孩,她剩下的勞動,被認爲至多隻能供應她自己的生活。根據甘地農的估計,生下來的小孩當中,有一半活不到成年。因此,每一對最貧窮的勞動者至少必須生四個小孩,以確保平均有兩個小孩會長大成人。甘地農認爲,四個小孩所需的生活費,很接近一個大人。一個身體健康的奴隸,其勞動價值估計是自己生存所需的兩倍;而階層最低的勞動者,其勞動價值應當不會低於身體健康的奴隸。目前似乎可以確定即使是階層最低的勞動者,爲了撫養子女,夫妻兩人的勞動工資,必須比他們兩人的生存費用多。

不過,究竟必須多到什麼程度,是否像甘地農形容的那樣多?或者是其他的比例?對這個問題,我不想繼續追究。然而,偶爾會有一些特別情況,可以讓勞動階級得到議價優勢,讓他們能夠抬高工資,達到比維持生存所需的基本收入高出許多的地步。無論在哪一個國家,如果對工人的需求,也就是對各種勞動者、技工和職員的需求不斷增加,亦即,如果每一年都比前一年需要僱用更多人工作,那麼工人們便不需聯合起來要求提高工資。勞動相對稀少,導致僱主們互相競價爭取工人,於是他們拒絕提高工資的自然聯合默契便不攻自破。

顯然的,對工人的需求,即使增加,在比例上也必然受限於準備用來支付工資的財源增加的幅度。支付工資的財源有兩種:一、超過僱主們自己生活所需的那部分收入。二、超過僱主們自己工作所需的那部分資本。不管是地主、領受年金者或其他有錢的人,如果經過盤算,他的收入超過維持家庭所需的支出,他們便會拿全部或一部分的剩餘收入,僱用一個或更多的家庭幫傭。只要這些人的剩餘收入增加,他們便自然會增加家庭幫傭的人數。如果一個獨立自主的工人,譬如,一個獨立自主的織布工或製鞋匠,他擁有的資本,不但足夠支付工作所需購買的材料、維持生活,以及把工作成果賣掉所需的全部花費,而且還有剩餘。

他自然會拿剩下的資本,僱用一個或更多的工匠,以便通過其他工匠賺取利潤。只要這些人的剩餘資本增加了,他們自然會增加手下的工匠人數。因此,無論在哪一個國家,對工人的需求,必然都會跟隨人民的收入與資本而增加。如果收入與資本沒有增加,那麼對工人的需求便不可能增加。一國的收入與資本增加,就是該國的財富增加。所以說,對工人的需求,必然都會跟隨國家的財富而增加;如果國家的財富沒有增加,對工人的需求便不可能增加。勞動工資之所以升高,不是因爲一國擁有大量財富,而是因爲一國的財富不斷增加。

因此,工資最高的國家,不是在最富有的國家,而是在最欣欣向榮,或者說財富成長最迅速的國家。目前英格蘭無疑比北美洲任何地方都更富有。然而,北美洲目前的工資比英格蘭任何地方都高。在紐約州,普通工人每天賺三先令六便士當地幣,約值二先令英格蘭幣;造船的木匠每天賺十先令六便士當地幣,外加一品脫蘭姆酒,約值英格蘭幣六便士,總共等於每天賺六先令六便士英格蘭幣;造屋的木匠與泥水匠每天賺八先令當地幣,等於四先令六便士英格蘭幣;裁縫每天賺五先令當地幣,等於二先令十便士英格蘭幣。

這些人的工資都比倫敦同一類的工資高。北美其他殖民地的工資,據說和紐約州一樣高。北美洲任何地方生活用品價格,都比英格蘭低。從來沒聽過北美洲曾經缺乏糧食,即使收成再糟糕,他們也有足夠的糧食供自己使用,只是出口少了一些。因此,如果就金錢工資來說,那裏的勞動價格已經比母國任何一個地方都來得高了。那麼,就真實工資來說,(也就是工資賦予勞動者對一般生活必需品與便利品的實質支配力),那裏的勞動價格高過母國的比例其實更大。雖然北美還不像英格蘭這樣富有,但它比較欣欣向榮,財富的累積速度比較快。

對任何國家來說,要知道它的繁榮程度,最簡單可靠的辦法,莫過於看人口增加的狀況。大不列顛以及其他多數歐洲國家的人口,目前一般認爲,至少需要五百年,纔會增加一倍。然而,有人發現,北美洲英屬殖民地的人口,每二十至二十五年便增加一倍。而且近代這樣快速的增加,主要不是因爲外來人口不斷移入,而是因爲當地人種大量繁衍。據說,那裏的人只要活到老,通常可看到自己有五十至一百個,有時甚至比這個數目更多的子孫。那裏的勞動報酬非常高,以至於子女衆多的大家庭,對於父母來說,不僅不是沉重的負擔,反而是重要的財源。

據估計,在離開父母之前,平均一個小孩可爲他們賺得約一百鎊的淨收入。一箇中下階級、帶有四或五個小孩的年輕寡婦,要是在歐洲,便很少有機會再婚。然而,如果在北美,往往會被男人當成一大筆財富來追求。在所有促使男女結婚的考慮當中,孩子的價值是最大的誘因。所以,早婚現象在北美不足爲奇。儘管早婚使得人口大量增加,卻仍然不斷有人抱怨北美欠缺勞動人力。那裏對勞動者的需求增加的速度,也就是準備用來維持勞動者生活的財源增加的速度,看來快過它們實際能夠多僱到的勞工人數。

任何國家,儘管擁有大量財富,但是如果長期處於停滯狀態,那麼它的勞動工資通常不會很高。準備用來支付工資的財源,或居民的收入與資本,也許非常多,但是如果它們已經連續好幾世紀保持或接近一樣的水平,那麼每一年被僱用的勞工人數,便可輕易供應下一年需求的勞工人數,有時甚至還有剩餘。如此一來,很少會發生勞工缺乏的情況,而僱主們也就沒有必要互相競價爭取勞工。另一方面,在這種情況下,勞工人數會因爲自然成長而超過實際受僱人數。於是經常會發生工作機會缺乏的情況,工人們也就不得不互相競價爭取有限的工作機會。

在這種國家,即使工資曾經高過足以讓勞動者養活自己和家庭,勞動者之間的競爭以及僱主們的利益考慮,也會很快把工資壓低到維持生存所需的收入水平。長久以來,中國一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之一。也就是說,中國一向是世上土地最肥沃、耕作得最好、人民最勤奮,以及人口最多的國家之一。但她似乎長期處於停滯狀態。五百多年前到過中國的馬可波羅,看到的土地耕種、產業發展和人口狀況,似乎和近代的旅行家在那裏看到的沒什麼兩樣。也許早在馬可波羅之前,中國已經取得了在當地特有的法律與社會制度之下,能夠取得的全部財富。

所有旅行家的記錄,雖然在許多方面互相矛盾,但是全都一致表示,在中國,勞動工資很低,工人很難養活一家人。如果挖了一整天的土,到了晚上能讓他買到一頓飯充飢,便感到心滿意足了。一般工匠的情況似乎更爲艱難。他們不像歐洲的工匠那般,呆坐在自己的店鋪裏等待顧客上門,而是帶着工具在大街小巷裏不斷穿梭,吆喝他們的服務項目,形同沿路乞討的工作。中國低層民衆貧窮的情況,遠超過歐洲最窮國家的低層民衆。根據一般的說法,在廣州附近有好幾百,甚至幾千戶人家,因爲在陸上沒有任何棲身之地,只好經常生活在河渠裏的漁船上。

由於當地能找到的生存資源極其稀少,所以只要遇到來自歐洲的船舶丟棄物品,即使是最骯髒的垃圾,他們也會爭先恐後地拾取。任何動物的屍體,例如死狗或死貓,儘管已經腐爛得發出惡臭,受歡迎的程度,猶如他國人民歡迎最健康的美食。在中國,人們結婚的誘因之一,不是生兒育女有利可圖,而是有處死兒女的自由。在大城市裏,每個夜晚都有許多嬰兒被遺棄在街頭,有些甚至像小狗般慘遭溺斃。這種溺斃嬰孩的恐怖工作,甚至據說是某些人公然承認賴以爲生的行業。儘管中國處於停滯狀態似乎由來已久,然而似乎也沒有跡象顯示她在退步。

那裏沒有任何城鎮被居民遺棄。任何土地一旦被開墾了,便沒有被荒廢過。所以,每年勢必持續進行幾乎同樣數量的勞動,每年準備用來養活勞動力的財源,勢必也不會明顯減少。所以,階層最低的勞動者,儘管收入極其有限,卻還能湊合着過日子,並且傳宗接代,延續該階級平常的人數。如果一個國家準備用來養活勞動力的財源持續顯著減少,那麼情形就不一樣了。在這種情況下,不管是在哪一種行業,每年對職員與勞動者的需求,都會小於前一年。許多曾經接受高級行業教育的人,由於找不到高級行業的工作,只好到低層的行業裏找。

最低層的行業,原本就充斥最低層的勞工,再加上其他各種階級的勞工流入,所以爭取工作機會的競爭非常激烈,使得勞動工資很快降到僅可讓勞動者本人苟延殘喘過活的地步。許多人甚至連條件如此苛刻的工作都找不到,結果不是餓死,就是被迫乞討度日,或者鋌而走險,犯下各種滔天大罪。於是,匱乏、饑饉與死亡就降臨在最低層的勞動者身上,並蔓延到所有比較高級的社會階層。社會動盪產生的各種暴虐與災難,會減少全國的人口、收入與資本,直到剩下的收入與資本能夠輕鬆養活全國人口的水平。

這也許就是孟加拉國以及東印度其他一些英國殖民地目前的狀況。在一個土地肥沃的國家,原來的人口已經減少很多了,照理說在那裏謀生應該不會太困難纔是,然而那裏每年竟然有三四十萬人餓死,可見那些準備用來養活貧窮勞動階級的財源,正在迅速萎縮。北美的殖民地由英國憲法保護並統治,而東印度的殖民地則任由商業公司壓榨與宰制。也許沒有什麼比這兩個地方所遭遇的不同情況,更能夠清楚說明英國憲法與商業公司性質不同。所以,勞動獲得寬裕的報酬,不僅是一國財富不斷增加的必然結果,同時也是一國財富不斷增加的自然症候。

另一方面,貧窮的勞動階級生活捉襟見肘,是一國財富停滯的自然症候,而該階級人民瀕臨餓死,是一國財富迅速萎縮的自然症候。在大不列顛,和一般勞動階級養活一家人所需的最低收入相比,近代的勞動工資似乎明顯高出許多。要證明這一點,我們不需採取任何繁瑣或不可靠的步驟,去計算養活一家人所需的最低收入。有許多清楚的症候顯示,英國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的工資,不是取決於維持生存所需的最低收入。首先,大不列顛幾乎每個地方,對於各種勞動,即使是最低層的勞動,都有夏季與冬季工資的區分。

各地的夏季工資總是最高的。然而,由於需要支付額外的燃料費用,冬季維持家計的費用應該最高。當維持家計的費用最低時,工資達到最高。所以,工資的變動,顯然沒有跟隨維持家庭所需的最低收入,而是跟隨工作數量與產品價值。不錯,也許有人會說,在夏季,每一個勞動者都應該省下一部分工資,以便支應冬季額外的費用;那麼就全年來講,他的工資應當不會高過維持家庭所需的費用。然而,對於奴隸,或對於每天的生計都絕對仰賴我們的人,他們的說法卻不是這樣。他們會說,我們按照他每天的生存需要,調整他每天的工資。

第二,在大不列顛,勞動工資沒有跟隨食物價格起伏。每個地方的食物價格經常每年,甚至每個月,都有所變動。但是在許多地方,勞動的金錢工資卻固定不變,有時甚至長達半個世紀。所以,在這些地方,如果在食物價格高漲的時候,貧窮的勞動階級尚能夠維持他們的家庭,那麼當食物供應還算充裕時,他們的日子便會過得相當輕鬆。而當食物價格非常便宜時,他們的生活便會過得很富裕。過去這十年食物價格雖然普遍高漲,但在英國國內,許多地方的金錢工資,卻沒有任何明顯伴隨食物價格上漲的跡象。

不錯,有些地方的金錢工資確實上漲了;但那種上漲比較可能是因爲對勞動的需求增加了,而不是因爲食物價格上漲的緣故。第三,雖然就逐年變動的幅度來說,食物價格大於工資;但是另一方面,就各地差異的幅度來說,工資卻大於食物價格。英國國內大多數地方的麪包和肉類價格大致相同。這些物品和其他大部分零售商品,也就是貧窮的勞動階級經常購買的商品,一般來說,在城市裏的價格不會比偏遠地區來得貴,有時還比較便宜。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我會在第十章說明。但是,城市裏和其周圍的工資,往往會比幾英里外的地方高出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也就是高出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

每天十八便士也許可視爲倫敦及其周圍的一般工資行情。但是隻在幾英里外的地方,一般工資行情便降到十四到十五便士。每天十便士也許可視爲愛丁堡及其周圍的一般工資行情。但是在幾英里外的地方,一般工資行情卻降到八便士左右,這個價格是蘇格蘭低地大多數地方的工資行情。蘇格蘭低地的工資行情差異,比英格蘭各地的差異小很多。前述的那些價格差異,看來似乎尚不足以促使某人從某地遷移到幾英里外的地方。然而,同樣的價格差異,卻必然會導致各種商品,即使是極其笨重的商品,大量進行各種距離的移動。

不僅會從某地移往幾里外的地方,也會從英國國內任何一個角落,移往另一個遙遠的角落。這樣的價格差異,甚至足以導致各種商品大量進行世界性的移動,從而迅速使得各地的商品價格接近同一水平。儘管人們老是說人性輕浮不定,但從實際經驗來看,在各種物品當中,人類顯然是最難移動的東西。總之,如果說在英國國內勞動價格最低的地方,貧窮的勞動階級都可以維持家庭,那麼在英國國內勞動價格最高的地方,他們的生活應該相當富裕纔是。第四,不管是從時間或空間的觀點來看,勞動價格和食物價格,不僅沒有正向的對應關係,反而經常呈現反向變動。

平民的主食,也就是穀物,在蘇格蘭比在英格蘭貴。蘇格蘭幾乎每年都從英格蘭買進大量穀物。英格蘭的小麥,被運到蘇格蘭後,在那裏的價格,當然比在英格蘭本地貴一些。另一方面,它必須和蘇格蘭本地的小麥在同一市場裏競爭。因此,在適當考慮質量之後,它在蘇格蘭的售價不可能高過蘇格蘭本土的小麥。小麥的質量好壞,主要看它在碾粉廠裏可碾出多少麪粉或麥片而定。在這方面,英格蘭小麥遠優於蘇格蘭小麥,以至於表面上,也就是按照容量單位來算,英格蘭小麥通常比較貴。但是實際上,也就是按照質量或碾得麪粉的重量來算,英格蘭小麥反而比較便宜。

相反的,勞動價格在英格蘭比在蘇格蘭貴。如果說貧窮的勞動階級在蘇格蘭能夠維持家計,那麼他們在英格蘭便應該算是相當富裕。不錯,在蘇格蘭,一般平民主要的上等糧食是燕麥片,和英格蘭同一階層人民的主食相比,是差了一些。然而,這種生活模式上的差異,不是造成工資差異的原因,而是工資差異的結果。儘管由於某種奇怪的誤解,時常有人會說,生活模式上的差異是造成工資差異的原因。其實不是因爲某人有一部四輪大馬車代步,而鄰居用兩隻腳走路,所以他比鄰居富有。而是因爲他比較富有,所以有馬車代步;因爲他的鄰居比較窮,所以才用兩隻腳走路。

平均來說,在英格蘭和蘇格蘭兩地,穀物價格在上一世紀要比本世紀來得貴。這項事實現在已經毋庸置疑,而且,支持它的證據在蘇格蘭又要比在英格蘭更明確。蘇格蘭每個郡,每年都會按照市場實況,正式評定各種穀物的價格,稱作公定標準。如果像這樣直接的證據,還需要任何佐證補強,那麼我便會說,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法國,而其他大多數歐洲國家可能也一樣。法國的證據最清楚。關於英格蘭和蘇格蘭兩地,我們除了確實知道,上一世紀的穀物價格要比本世紀來得貴一些外,同時也確定上一世紀的勞動價格便宜很多。

如果說貧窮的勞動階級在上一世紀可以維持家計,那麼他們現在應該算是相當輕鬆快活。上一世紀,在蘇格蘭大部分地區,普通勞動每天最常見的工資,夏天是六便士,冬天是五便士。目前在蘇格蘭高地和西部島嶼的某些地方,仍然可以看到每週三先令,或幾乎和上一世紀相同的工資率。不過,現在大部分低地地區,最常見的勞動工資是每天八便士。但是某些地方,最常見的工資是每天十便士,有時甚至高達一先令。這些地方包括愛丁堡,幾個和英格蘭接壤的郡。可能正是因爲這種鄰近效果,以及其他少數幾個地方,因爲近來對勞動的需求顯著增加,例如,格拉斯哥(Glasgow)、卡隆(Carron)、愛爾郡(Ayrshire)等等。

英格蘭在農業、製造業與商業方面的改良,起步比蘇格蘭早很多。對勞動的需求,以及勞動的價格,勢必跟隨各種產業的進步而增加。因此,上一世紀和本世紀一樣,勞動工資在英格蘭比在蘇格蘭高。自上一世紀以來,英格蘭的勞動工資顯著提高了,不過,由於各地的工資差異比較大,所以要確定究竟提高了多少,便比較困難。在一六一四年,一名步兵的薪水,和現在一樣,是每天八便士。從那一年開始,規定步兵的薪水,必須依照普通勞動者的平常工資自動調整,因爲步兵通常來自於那個社會階層。

查理二世時,大法官黑爾斯(Hales)曾算過,一個普通勞工家庭,包括夫妻兩人、兩個多少可以作一點事的小孩,以及兩個完全不會做事的小孩,總共六人每週的生活費約爲十先令,即每年約爲二十六英鎊。如果他們憑自己的勞動賺不到這個數目,他認爲,他們勢必會以乞討或偷竊的手段補足差額。他似乎曾經非常仔細地研究過這個課題。一六八八年,葛萊哥雷金(Gregory King)也曾作過類似的估算,他的政經算術因此而備受德文蘭博士(Dr.Davenant)推崇。

根據他的估算,一般勞動者和外宿僕役階級,平常每年每戶的收入約爲十五英鎊;而該社會階層平均每戶有三點五個人。儘管表面上他的估算和黑爾斯不同,但基本上非常接近。他們兩人都認爲,那種家庭每週每人的生活費約爲二十便士。從那個時候以來,在我們國內大多數地方,那種家庭的金錢收入和生活費都增加了很多。有些地方增加比較多,有些地方比較少。但是,似乎非常不可能經歷最近某些報告所說那般誇大的增加。必須注意的是,任何人都無法非常精準的弄清楚真正的勞動價格。在同一個地方,對同一種勞動所給付的價格,往往會有所不同。

不僅因爲不同工人的能力有別,也因爲不同僱主的心腸好壞有異。在工資沒有任何法律規範的地方,我們頂多只能宣稱什麼是最常見的勞動價格。此外,經驗似乎也顯示,法律永遠不可能適當調節工資,儘管政府經常吹噓說辦到了。自本世紀以來,勞動的真實報酬,即勞動者能夠取得的各種生活必需品與便利品數量,增加的比例也許更大於勞動的金錢報酬。不僅穀物變得稍微便宜了,其他許多被勤勞的窮人用來作成食物的農作物,也變得便宜很多。例如,目前在英國國內大多數地方的馬鈴薯價格,和三四十年前相比,還不到從前的一半。

大頭菜、紅蘿蔔和甘藍的情形也一樣,這些東西,從前全部都是用手鏟栽種,現在通常改用馬犁。各種蔬果也都變便宜了。上一世紀,英國國內消費的蘋果,大部分是從佛蘭德斯(Flanders)進口的,甚至洋蔥也一樣。在一些比較粗糙的製造品產業方面,重大的進步對勞動者也是有利。例如,麻織布與毛織布製造業的進步,讓勞動者有更便宜且更好的衣服可穿。基本金屬製造業的進步,除了讓勞動者有更便宜且更好的生產工具可用之外,也讓勞動者享有許多舒服方便的傢俱。的確,也有一些東西確實變貴了。

例如,肥皂、鹽巴、蠟燭、皮革和發酵過的酒類。主要是因爲政府課稅的緣故。這些並非貧窮的勞動階級絕對必需消費的物品;因此,儘管它們的價格提高了,所增加的支出,還少於其他物品降價所省下的支出。有人時常抱怨說,現在連社會層次最低的人也用起奢侈品來了,而且對從前那種食物、衣服和住宅,他們已經不再滿意了。這樣的抱怨,也讓我們相信,不僅勞動的金錢價格已經提高,連勞動的真實報酬也一樣。社會底層人民生活情況的改善,對於社會整體來說,究竟是有利,還是有害呢?

用不着多想,答案顯然非常清楚。每個大規模的政治社會,絕大部分的人民是各式各樣的職員、勞動者或工人。任何讓絕大部分成員得到改善的發展,絕不可能會傷害整體。當絕大部分的社會成員還過着貧窮悲慘的生活時,任何社會都不可能欣欣向榮或快樂。此外,讓那些使全體國民有得喫、有得穿與有得住的人,在自己勞動產出當中,也享有一份過得去的待遇,只是起碼的公平罷了。儘管貧窮確實對婚姻不利,但貧窮不一定會完全阻止人們結婚。貧窮,甚至似乎是造成多產的一項有利條件。一般餓得半死的高地民婦,往往會生出二十多個小孩,而養尊處優的美婦,常常不能生育,要不就是生了兩三個之後,便耗盡了生育能力。

不孕在時髦的婦人當中很常見,在社會底層的婦人當中卻很少見。生活豪華的女人,雖然或許會引燃追求享樂的熱情,但似乎總是削弱,甚至時常徹底毀滅生育能力。不過,貧窮雖然阻止不了婚姻,但它對於養育小孩卻極爲不利。幼苗誕生了,可是生在寒冷的土壤裏,忍受嚴酷氣候折磨,很快便枯萎死掉。我經常聽說,在蘇格蘭高地裏,時常有生了二十個小孩的母親,最後連兩個小孩也沒有。好幾個經驗豐富的軍官告訴我說,他們的軍隊裏,全部士兵的小孩,不僅完全不夠補充人員的損耗,甚至只想招募來當鼓笛手,人數都還嫌不足。

然而,和別的地方相比,在兵營附近能夠看到的健康小孩,人數通常還算是比較多的。能活到十三四歲的小孩似乎很少。有些地方的新生兒,半數活不到四歲;在許多地方,半數活不到七歲;幾乎在所有地方,半數活不到九或十歲。然而,無論在什麼地方,如此高的夭折率,主要發生在平民的小孩身上,因爲平民不像上層人民,有能力細心照料小孩。雖然一般平民比時髦人士生產更多子女,但平民子女長大成人的比例卻比較低。在棄嬰醫院,以及教會慈善團體養育的小孩當中,夭折率比一般平民子女還要高。

每一種動物,都按照其生存資源的多少,成比例的自然繁衍。從來沒有一種動物,繁衍的數目,能超過它掌握的生存資源。但是在文明的社會里,生存資源的匱乏,只在下階層人民當中,限制了人類的繁衍。而不幸的是,將他們多產的婚姻所生出的子女大部分摧毀掉,是生存資源匱乏發揮這種限制作用的唯一方法。優渥的勞動報酬,自然傾向放寬前述的限制,因爲小孩能夠得到比較好的照料,讓比較多的小孩能夠長大成人。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優渥的勞動報酬,必然會以極貼近勞動需求增加的比例,放寬前述的限制。

如果勞動需求不斷增加,那麼勞動報酬對勞動階級結婚與生育的激勵效果,必然會讓他們不斷增加人口,以供應不斷增加的勞動需求。如果勞動報酬低於這個目標所需的水平,勞動缺乏的情況很快便會提高勞動報酬。如果勞動報酬高於所需的水平,勞動過剩的情況很快便會降低勞動報酬,直到所需的水平。不管是第一種勞動缺乏,或第二種勞動過剩的情況,其缺乏或過剩的程度,都會很快迫使勞動價格接近社會情況所要求的水平。對人口的需求,也像對其他任何商品的需求一樣,就依照這種方式自然而然的調節人口的成長速度;當人口的成長進行得太慢時,超額需求會使它加速;當人口成長速度得太快時,需求不足會使它放慢。

調節與決定世界各地人口成長速度的關鍵正是勞動需求。正是勞動需求讓北美的人口迅速增加,讓歐洲的人口緩慢穩定成長,讓中國的人口完全停滯。有人曾說,每一位奴隸的損耗,由主人來承擔;而每一個自由職工的損耗,由他自己承擔。然而,實際上,後者的損耗,和前者一樣,也是由僱主承擔。付給各種工匠或職員的工資,其高低必須讓他們平均能夠繁衍替補他們的人數,以配合社會對他們的需求,而這需求可能是增加、減少或保持不變。不過,儘管自由職工的損耗一樣是由僱主來承擔,但對僱主來說,這種損耗成本比奴隸的損耗少很多。

我敢說,準備用來修復或補充奴隸損耗的財源,通常是由粗心大意的主人或翫忽職守的監工來管理的。但在自由職工方面,具有相同作用的財源,則由那位自由人自行管理。富人生活經常會有的散漫,自然會感染到前者的管理。正如貧窮人家極端節儉、錙銖必較的生活態度,也自然會延伸到後者的管理。在這兩種不同的管理之下,達成同一目標所需的花費勢必大不相同。因此,歷代與世界各國的經驗似乎顯示,而我也相信,相同的工作讓自由人來做,終究會比由奴隸來完成便宜許多。即使在普通勞動工資非常高的波士頓、紐約和費城等地,情形也是這樣。

所以說,優渥的勞動報酬,既是一國財富持續增加的結果,也是一國人口持續增加的原因。對於優渥的勞動報酬心懷抱怨,等於是對人類最偉大的共榮原因與結果覺得不滿。也許值得一提的是,貧窮的勞動階級,或者說,絕大部分人民,處境最快樂也最舒服的時候,似乎是在社會不斷進步,也就是社會持續累積財富的時候,而非已經取得了所有財富的時候。貧窮的勞動階級,在社會停滯時,處境艱難;在社會退步時,處境悲慘。事實上,對所有社會各階層來說,進步中的社會最令人感到歡樂。停滯的社會,令人感到單調無聊;退步的社會,令人憂鬱感傷。

優渥富裕的勞動報酬,一方面促進人口繁衍,一方面激勵一般人民勤奮工作。勞動工資是勤奮工作的誘因,勤奮得到的獎勵愈多,人性便會越勤奮。寬裕的生存資源增強勞動者的體力,此外,如果勞動者覺得很有希望提升自己的處境,覺得也許能享有安逸的晚年,那麼他通常會盡力工作。因此,一般而言,在工資比較高的地方,工人也比較積極、比較勤勉,動作也比較快。例如,英格蘭相對於蘇格蘭,或者大城市附近相對於偏遠的鄉村地區,情形便是如此。不錯,確實有些工人,如果他能在四天內賺到一週所需的生活費,其餘三天他便寧可無所事事的閒着。

但是大多數的工人絕不會這樣作。相反的,當工資是按件計酬而且相當優渥時,一般工人往往會工作過度,以致不消幾年,便累壞原本健康的身體。例如一般認爲,在倫敦和其他地方工作的木匠,最佳的精力狀態,持續不了八年,便會開始走下坡。其他許多按件計酬的行業,也有類似的情形。例如,一般按件計酬的製造業,甚至只要工資超過平常的水平,連鄉村的勞動者也會發生類似的情形。幾乎每種工匠,都會因爲過度工作,而罹患特殊的職業疾病。意大利有一位著名的醫生,名叫拉姆茲尼(Ramuzzini),曾經寫了一本書,特別研究各種職業疾病。

國人通常不認爲,英國的士兵是最勤奮的一羣。然而,過去當士兵被僱來進行特別的工作,而且給付條件是優渥的按件計酬時,統御他們的軍官經常不得不和僱主約定,他們每天的總收入不得超過一定的金額。這個總收入限額,按照他們被給付的工資率調整,用意在於限制他們每天的工作時間。在受到這種約定限制之前,互相較量的心態,以及渴望獲得更多的收入,往往促使他們過度工作,以致傷害健康。每週過量工作了四天,經常是其餘三天無所事事的原因,然而我們通常只聽到人們針對那三天大肆抱怨。

不管是體力或腦力方面的工作,大多數人連續拼命地工作了幾天之後,自然會產生一股要求放鬆的強大欲望。如果沒有外力干預,或其他同樣強烈需要的抑制,人們通常無法抗拒這股慾望。這是人性的呼喚,爲了得到緩解,必須給予某一程度的縱容,有時只要放鬆一下即可,但是有時也必須痛快娛樂一陣子。如果不順其自然,後果通常很危險,有時甚至足以致命,至少遲早會帶來職業疾病。那些始終聽從理智與人道指示的僱主,經常發現他們必須節制,而非刺激工人的工作熱情。我相信,事實上,無論是哪一種行業,工作有所節制,以致有能力經常工作的人,不僅最能長久保持健康,而且整年下來完成的工作量一定也是最大。

有人說,當食物價格低廉時,工人比較懶惰,而食物價格高昂時,他們會比平常勤勉一些。於是,便有人推論,說生存資源充裕會使一般工人鬆懈,而生存資源缺乏會使他們更加勤快。如果說,比平常充裕的生存資源會使某些工人懶散一點,那是毋庸置疑的。但,如果說對大多數工人有相同效果;或者說,一般人的工作精神,在喫不好的時候,會比在喫得好的時候更佳;在心懷不滿的時候,會比在心情愉快的時候更佳;在經常生病的時候,會比在身體健康的時候更好;那就有點匪夷所思了。食物缺乏的年代,一般來說,也是平民比較容易罹病甚至死亡的年代,因此必然會降低他們的勞動生產力。

在食物充裕的年代,一般職工時常會離開僱主,獨自在外頭打拼過活。然而,在這時候,同樣由於食物價格低廉,準備用來維持職工的財源增加了,所以一些僱主,尤其是農夫,會想要僱用更多的職工。在這種時候,農夫通常會想,與其在市場上將自己的糧食賣出,不如留下來多養幾個職工幫忙田裏的工作,這樣也許獲利更多。一方面,對職工的需求增加,另一方面,願意提供服務滿足這種需求的人數卻減少了。所以,在食物充裕的年代,勞動的價格時常會提高。在食物缺乏的年代,由於在外頭討生活既困難也不穩定,所以職工們會渴望回到僱主的身邊服務。

可是,由於食物價格高漲,準備用來維持職工的財源減少了,僱主們傾向減少而非增加現有的職工人數。此外,在食物缺乏的年代,一些獨立自主的貧窮工人,往往會迫於現實,把原本用於購買工作所需材料的資本消費掉,因此爲了生存,不得不重新尋找願意僱用他們僱主。於是,需要工作的人,便多於立刻能找到工作的人。許多人便願意接受報酬比平常更低的工作。因此,在食物缺乏的年代,職員與工匠的工資便會降低。所以說,各行各業的僱主和職工之間訂立的合約,在食物缺乏的年代,通常會比在食物充裕的年代更有利於主人。

僱主們通常會發現手下的職工,在食物缺乏的年代,通常會比食物充裕的年代,對僱主更加恭敬與服從。因此,僱主通常會讚揚前一種年代,說它們鼓勵勤勉。此外,地主和農夫這兩大僱主階級,還有另外一個理由喜歡食物缺乏的年代。食物的價格,對地主的地租和農夫的利潤有重大的影響。然而,最荒謬的莫過於以爲,一般人在爲自己工作時,會比在爲他人工作時,更不賣力。獨立自主的貧窮工人,一般甚至會比按件計酬的工匠更爲勤奮。前者享有自己勤奮工作的全部報酬,後者必須和僱主分享。

當前者獨立自主時,比較不會受到壞同事的引誘,而在大規模的工廠裏,這個問題經常會澆熄受僱職工的工作熱情。如果拿獨立自主的工人,和那些按月或按年領取薪水的職員相比,由於後者不管作多少,都領到同樣的工資,所以獨立工人在工作上的勤奮程度,往往勝過受僱職工。食物充裕的年代,傾向提高獨立自主工人相對於各種職業工匠與職員的比例,而食物缺乏的年代會減低這種比例。有一位才識俱佳的法國學者,名叫米尚斯(Messance),目前擔任聖塔泰因(St.Etienne)地方選舉計票記錄的保全官,曾經深入研究勞動階級的問題,證明他們在食物低廉時所作的工作數量,比食物高漲時多。

他比較三種不同製造品在這兩種不同時期的產量與產值,一是愛爾布(Elbeuf)地區生產的粗紗毛織物,二是亞麻織物,三是絲織品,後兩種製品在整個魯汶(Rouen)地區到處都有生產。他的調查結果,出現在正式的地方政府記錄,顯示這三種製品的產量和產值,在食物低廉時,一般比在食物高漲時來得大。而且總是在食物最低廉時最大,在食物最高漲時最小。這三種製造業,全部可說是停滯中的產業,也就是說,儘管逐年的產量會有所不同,但長期來看,既沒有後退也沒有進步的趨向。

蘇格蘭的麻織業,以及約克郡西區的粗紗毛紡業,都是成長中的產業。它們的產量儘管偶爾有些增減變化,但一般來說,無論是產量或產值都在增加。然而,從它們歷年發表的生產報告,我看不出它們的產量或產值和食物價格的變動有任何關係。例如,一七四○年食物非常缺乏,這兩種製造業的產量看來確實減少了很多。但一七五六年食物同樣缺乏時,蘇格蘭麻織業的產量比平常多。在同一年,約克郡的粗紗毛紡業產量確實下降很多,之後持續低迷,直到一七六六年取消美洲的印花稅後,才恢復到一七五五年的水平。

在那一年和次年,它大大超越以往任何時候的產量,之後也持續增長至今。就所有從事遠距交易的大規模製造業來說,它們的產量受到產地食物價格影響的程度,比不上消費地需求情況的變化因素。譬如,消費地處於戰爭或和平,其他製造業者競爭力的盛衰,以及主要顧客的心情好壞等等,這些影響大於本地食物價格變化造成的影響。此外,在食物低廉時,有很大一部分額外的生產活動,從來沒有列入正式的製造業生產記錄。許多離開僱主的職工,男的變成了獨立自主的勞動者,女的回到父母身邊,通常會織一些布匹供自己和家人使用。

甚至一些獨立自主的工人,也不見得完全爲公開銷售而生產,他們往往接受鄰居的委託,代爲生產一些物品供作家庭消費。這些勞動的產量,往往沒有列入正式的記錄,儘管這樣不完整的記錄,有時候會被公開大肆宣揚,並且時常被商人與製造業者,拿來妄自評斷各種大規模產業的盛衰。雖然勞動價格和食物價格的變動,不僅沒有一致的對應關係,甚至時常呈現反向變動,但我們千萬不可因此認爲,食物價格對勞動價格沒有任何影響。勞動的金錢價格必然取決於兩種情況,一是勞動需求,二是生活必需品與便利品的價格。

勞動需求,按照增加、停滯或衰退的情況,或者說,按照它需要人口提高、保持不變或減少的情況,決定必須將多少生活必需品與便利品給予勞動者。勞動的金錢價格,便取決於購買這個數量的物品所需的金錢支出。儘管有時候當食物變得低廉時,勞動的金錢價格變得很高。可是,如果勞動需求保持不變,而食物價格沒有變得低廉,那麼勞動的金錢價格便會變得更高。勞動的金錢價格之所以時常會有起伏,是因爲勞動需求,在突然來臨的豐年裏突然升高,在突然來臨的荒年裏突然降低所致。在突然來臨的豐年裏,各行各業的僱主們手頭上的財源,都足以僱用比前一年更多的工人。

但是往往沒有多餘的工人可供他們僱用。於是僱主們互相競價爭取工人,有時候提高了手下工人的金錢與真實工資。在突然來臨的荒年裏,情形剛好相反。準備用來僱用工人的財源變得比前一年少很多。許多工人被解僱了,失業工人互相競價爭取工作機會,有時候便降低了工人的金錢與真實工資。例如,一七四○年食物非常匱乏時,許多人只求苟活便肯工作。後來幾年食物變得相當充裕時,僱主要找到工人或職員就比較困難。荒年發生時,財源稀少,食物價格高漲。財源稀少,使得勞動需求減少,所以傾向降低勞動價格。

可是,食物價格高漲,又傾向提高勞動價格。相反的,豐年發生時,財源豐富,食物價格低落。財源豐富,使得勞動需求增加,所以傾向提高勞動價格。可是,食物價格低落,又傾向降低勞動價格。在食物價格平常變動的範圍內,這兩種相反的傾向似乎相互抵消。這也許是爲什麼勞動工資遠比食物價格穩定的一部分理由。由於勞動工資上漲必然會提高商品的價格,從而傾向在國內外減少這些商品的消費。然而,促使勞動工資上漲的原因,就是資本增加,因此也會傾向提高勞動生產力,也就是傾向使較小數量的勞動,生產出較大數量的製品。

僱用大量勞工的資本主,爲了自己的利益,必然會將僱來的勞工,儘量適當的分配到各種不同的工作部門,使他們儘可能生產出最大數量的製品。基於同一理由,凡是他們設想得到的最佳機器設備,都會盡量買來讓勞工使用。這些在個別工廠的勞動者之間發生的事實,基於同一理由,也會在整個社會的勞動者之間發生。整個社會的勞動者人數愈多,細分出來的行業種類也就愈多。有更多人專門發明最適合完成各種工作的機器設備,因此機器設備也更可能被髮明出來。由於前述各種生產力改善的結果,生產大量商品所需的勞動數量便會變得愈來愈小,以至於勞動數量減少的效果,在抵消了勞動價格上漲的效果之後,還有剩餘。

出處:《國富論》第一卷 第 8 篇《論勞動工資》(維基文庫(zh.wikisource.org)公版白話譯本,zh.wikisource.org) · 本篇 17,080 字 · 底本:維基文庫(zh.wikisource.org)公版白話譯本 · 單篇淨文版

十八世紀的「工資基金」觀念尚粗,史密斯已注意到資本累積與工資的正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