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富論》 繁體

第三卷 · 第 17 篇

論國家財富增加的自然過程

國家財富自然增加的次序:先農、次工、後商。

各國財富自然增加的次序,是先農、次工、後商。強行逆序,反而欲速不達。

在每個文明社會里,主要的商業往來,是城市居民和鄉村居民之間進行的交易。這種商業往來是初級產物和製成品之間的交易,不管是以物易物的直接交易,或是通過錢幣,乃至某種代表錢幣的票據媒介進行的間接交易。鄉村供應城市生存必需的食物和製造業的材料,而城市把一部分製成品交給鄉村居民,作爲前述供應的回報。城市本身既沒有也不可能再生產出任何食物或材料來。所以,說城市的財富和生存必需品完全取自鄉村,也許一點也下爲過。但是,我們不能因爲這個緣故,便以爲城市獲得利益,鄉村就會損失。

城市和鄉村的交易其實是互助互惠的,兩者之間的勞動分工,就像其他所有的分工那樣,對所有參與分工、從事各種不同職業的人,都是有利的。鄉村的居民,與其親自施工準備各種製成品,不如拿他們勞動產出的初級產物和城市居民交換製成品。這樣,他們可以獲得數量比較多的製成品,而且花費的勞動數量也會比較少。鄉村的多餘產出,也就是鄉村的初級產出中超過維持耕種者生存所需的部分,可以在城市裏找到銷售市場;並且鄉村居民可以用他們的多餘產出,在那裏換到自己需要的一些東西。

城市居民的數目和收入愈多,鄉村居民在那裏享有的市場規模便愈大;而那裏的市場規模愈大,總是對大多數人都愈有利。在城市周圍一英里的地方出產的小麥,和來自二十英里外的小麥,在城市裏賣同樣的價格。但是,後者的價格不僅通常必須支付種植和運送上市的費用,還必須提供平常的農業利潤給農夫。因此,城市附近的地主和農夫,在他們的小麥售價中,除了可以獲得平常的農業利潤外,還賺到了把小麥從遠方運來的全部運費。此外,他們在城市裏購買的每件物品,在價格上同樣也節省了這種運費。

只要拿任何大城市附近的土地耕種情形,和偏遠的地方稍加比較,任何人都應當不難了解,城鄉交易讓鄉村地區獲得了不少好處。儘管關於城鄉交易的公平性,向來有許多荒謬的臆測推論在社會流傳;然而,從來沒有人荒唐到認爲城鄉交易讓鄉村或城市喫了虧。按照自然的道理,基本生存比生活方便和奢華更優先,所以人們辛勤追求的目標,首先必然是要獲得保障生存的物品,然後纔會想到追求生活上的方便和奢華。因此,耕種和改良鄉村地區以提供食物,必然會優先於只是提供方便和奢華享受的城市發展。

只有當鄉村地區有了多餘的產出,也就是有了超過維持耕種者生存所需的初級產出時,城市才得以生存。因此,只有當這種多餘的產出增加時,城市的規模纔會擴大。不錯,城市所需的食物,未必總是完全來自附近的鄉村,甚至未必全部來自所屬國家的鄉村地區,反而大部分食物也許是從遠方國家運過來的。雖然這種情形不算是違背了前述的一般性原則,但是它使得不同時代和國家的財富增加次序產生了相當大的差異。雖然不見得每個國家都必然會經歷鄉村先於城市的發展次序,不過,一般都會因爲礙於實際需要,而傾向經歷這種次序。

這種發展次序乃是源自人類某些自然的性向。如果各種人爲的制度從未阻撓這種自然的性向,那麼無論在什麼地方,城市規模都不可能超過所屬國家土地耕種改良情況能夠支援的程度;至少在所屬國家的全部土地都已經耕種改良以前,鄉村的發展一定先於城市。如果利潤相同或相當接近,大多數人會選擇運用他們的資本耕種和改良附近的土地,而不會用來經營各種製造業或國外貿易。把資本固着在土地上的人,要親自照顧自己的資本比較容易,而且他的財富相比不會遭致意外的損失。而貿易商的資本,不僅時常必須經歷強風巨浪這種自然的危險,並且還有愚蠢和不義這種更不確定的人爲因素,偶爾會讓他蒙受重大損失。

貿易商時常必須在遙遠的外國,把大量的資本託付給他人,而對於他人的品性和處境,貿易商自己很難有徹底的瞭解。相反的,由於地主的資本是固定在改良的土地上,所以似乎最爲安全可靠。此外,田園的美景,鄉村生活的各種樂趣和寧靜;再者,如果人世間的惡法沒有前來騷擾,鄉村生活那種踏實獨立的感覺,對每個人來說,多少都有讓人傾心向往的魅力。而且由於耕種土地是過去每個人的宿命,所以在每個人生階段,人們的心底似乎總是對這種原始的工作存有一份偏愛。不錯,如果沒有某些工匠的幫忙,耕種土地的農夫,就得忍受極大的不便,而且時常必須停頓下來做其他的事情。

農夫時常需要鐵匠、木匠、輪匠、犁匠、石匠、瓦匠、皮匠、鞋匠和裁縫等人的服務。這些工匠也隨時需要互相幫忙;由於他們不用像農夫那樣,必須各自分開住在某個特定的地點,於是彼此便自然定居在一起,形成一個小鎮或村子。屠宰商、釀酒商和麪包商很快便加入他們的行列,還有其他許多工匠和零售商,下管供應的物品是他們隨時必需的或偶爾有用的,都會跟着聚集過來,進一步擴大城鎮的規模。城鎮居民和鄉村居民互相爲對方服務。城鎮好比是一處永不歇息的市集或市場,鄉村居民時常來到這裏,用他們的初級產物交換各種製成品。

正是這種商業往來,讓城鎮居民獲得施工所需的材料,以及生存所需的食物。城鎮居民賣給鄉村居民的製成品數量,必然會限制他們買進的材料和食物數量。因此,不管是他們的工作或是食物數量,都只有在鄉村居民對製成品的需求擴大時,纔可能按比例增加。而鄉村居民的這種需求,又都只有在土地改良和耕種面積增加時,纔可能按比例擴大。因此,如果各種人爲扭曲的制度從未騷擾自然的事態發展,那麼在每個國家,城鎮財富和人口的發展,不僅在時間上會較晚,而且在規模上也會受限於周圍土地或鄉村的改良和耕種發展。

英國在北美洲的殖民地,人們很容易取得未經開墾的土地,因此那裏的每個城鎮,都尚未建立任何銷售到遠方的製造業。那裏的每一位工匠,如果自己的積蓄,比他供應鄰近鄉村的生意所需的資本稍微多一點,他不會用來擴充任何製造業生意,以便銷售到更遠的地方,而是會用來購買和改良未經開墾的土地。於是他從工匠變成農場的主人,儘管那裏對各種工匠提供的工資非常優渥,而且食物價格也很低廉,都不能讓他放棄爲自己工作的念頭,去爲別人工作。他覺得,身爲工匠等於成爲顧客們的僕人,因爲工匠的衣食來自顧客。

但是,做一個自己耕種土地的農場主人,自己生存所需的衣食完全來自家人的勞動,這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主人,在世上完全獨立自主。相反的,在某些國家,尚未開墾的土地若不是已經沒有了,要不然就是很昂貴;在這種情兄下,每位工匠如果自有的積蓄超過自己在鄰近地區隨時能夠運用的資本數量,他便會盡量用來製造一些可以賣到遠方的東西。譬如,鐵匠會設法建一座鐵工廠,而織布匠會建一座生產亞麻布或羊毛布的工廠。這樣日積月累的結果,就是各種製造業進一步的逐漸細分,產生更多種不同的行業。

從而許多方面都獲得進一步改善,變得愈來愈精緻細膩。這種分工進步的過程是很容易理解的,在此無需進一步說明。當人們尋求運用資本的機會時,如果利潤相同或接近相等,大多數人自然會比較喜歡國內的各種製造業,而不會選擇國外貿易業。這種偏愛,和人們在農業和製造業之間,自然偏愛農業的道理完全相同。就好像地主或農夫的資本,比製造業者的資本更爲安全牢靠那樣,國內製造業者的資本也會比國外貿易商的資本更爲安全可靠。因爲製造業者不管什麼時候都比較容易照顧到他的資本。

不錯,在每個社會的每個發展階段,國內無法消納的多餘產出,不管是初級產物或是製成品,必然都會運送到國外,以便換取一些國內需要的產品。但是,將這種多餘產出運送到國外的資本,究竟是屬於國內或國外居民所有,其實無關緊要。如果某個社會還沒有足夠的資本可以用來耕種全部的土地,並且把全部的初級產物加工製造成最完整的製成品,這時讓外國資本來經營初級產物的出口生意,對該社會也許會有很大的好處。因爲這樣一來,它所有的資本便可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古代埃及、現代中國和印度的財富,都充分證明一個國家可以獲致很大的財富,儘管它的國外貿易大部分是由外國人經營的。

我們在北美洲和西印度羣島的殖民地,如果只有屬於當地人民的資本在經營出口多餘產物的生意,那麼他們的財富增長速度將會比實際慢很多。因此,按照自然的道理,每個成長中的社會都將大部分資本優先投入農業,然後是製造業,最後纔是國外貿易業。這個發展次序是這樣的自然,以至在每個擁有一些領土的社會,我相信都可以發現這樣的發展軌跡。在這些社會能夠建立任何稍具規模的城市之前,它們的一些土地必然已經開墾過了;而在這些社會認真考慮親自經營國外貿易業之前,某種粗糙的製造業活動,必然已經在它們的城市裏存在一陣子了。

雖然每個成長中的社會,都必然在某個程度內有這種自然的發展次序;然而在許多方面,歐洲所有的現代國家,它們的發展次序卻完全顛倒過來。這些國家的某些城市率先經營國外貿易,然後引進各種適合銷售到遠方的精緻製造業;然後這些製造業再和國外貿易業,一起形成農業方面的重大進步。這些國家原來的政府所建立的各種風俗習慣,在政府經歷了很大的變革之後,仍然被保留下來;正是礙於這些風俗習慣,所以這些國家的財富發展纔會有這樣不自然的相反順序。

出處:《國富論》第三卷 第 17 篇《論國家財富增加的自然過程》(維基文庫(zh.wikisource.org)公版白話譯本,zh.wikisource.org) · 本篇 3,662 字 · 底本:維基文庫(zh.wikisource.org)公版白話譯本 · 單篇淨文版

「自然次序」說主張農→工→商的發展序列,反對以管制強行躍進。